虞美人·春花秋月何时了(南唐·李煜)

李煜7242023-04-26

虞美人¹
南唐·李煜(yù)

春花秋月何时了²,往事知多少?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³。

雕栏玉砌应犹在⁴,只是朱颜改⁵。问君能有几多愁⁶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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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句注释

  1. 虞(yú)美人:原为唐教坊曲,后用为词牌名。又名“一江春水”“玉壶水”“巫山十二峰”等。双调,五十六字,上下片各四句,皆为两仄韵转两平韵。

  2. 了:了结,完结。

  3. 故国:指南唐故都金陵(今江苏南京)。

  4. 雕栏玉砌:即雕花的栏杆和玉石砌成的台阶,这里泛指南唐宫殿。阑,一作“栏”。砌,台阶。应犹:一作“依然”。

  5. 朱颜改:指所怀念的人已衰老,暗指亡国。朱颜,红颜,年轻的容颜,指美人。一说泛指人。

  6. 君:作者自称。能:一作“都”,一作“那”,一作“还”,一作“却”。


译文

春花年年开放,秋月年年明亮,时光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呢?在过去的岁月里,有太多令人伤心难过的往事。小楼昨夜又有东风吹来,登楼望月又忍不住回首故国。

旧日金陵城里精雕细刻的栏杆、玉石砌成的台阶应该还都在吧,只不过里面住的人已经换了。要问心中的愁恨有多少,大概就像东流的滔滔春水一样,无穷无尽。


  • 摘要

《虞美人·春花秋月何时了》是五代十国时期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作。此词为作者绝笔,是一曲生命的哀歌,作者通过对自然永恒与人生无常的尖锐矛盾的对比,抒发了亡国后顿感生命落空的悲哀。全词语言明净、凝练、优美、清新,以问起,以答结,由问天、问人而到自问,通过凄楚中不无激越的音调和曲折回旋、流走自如的艺术结构,使作者沛然莫御的愁思贯穿始终,形成沁人心脾的美感效应。


  • 创作背景

这首《虞美人》是李煜的绝命之词,当作于北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(978)。是时李煜幽囚汴京已近三年。相传李煜于七月七日生日当晚,在寓所命故妓作乐唱此词,宋太宗闻知而命秦王赵廷美赐牵机药将他毒死。宋代王铚《默记》云:“后主在赐第,因七夕,命故妓作乐,声闻于外。太宗闻之,大怒。又传‘小楼昨夜又东风’及‘一江春水向东流’之句,并坐之,遂被祸。”据这些记载可知,宋太宗一直对李煜心存怀疑,杀之而后快之心由来已久,这首词是导致李煜被毒死的直接原因。


  • 文学赏析

李煜的故国之思也许并不值得同情,他所眷念的往事离不开“雕栏玉砌”的帝王生活和朝暮私情的宫闱秘事。但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,在艺术上确有独到之处。
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表明词人身为阶下囚,怕春花秋月勾起往事而伤怀。“春花秋月”人多以美好,作者却殷切企盼它早日“了”却;小楼“东风”带来春天的信息,却反而引起作者“不堪回首”的嗟叹,因为它们都勾发了作者物是人非的枨触,跌衬出他的囚居异邦之愁,用以描写由珠围翠绕,烹金馔玉的江南国主一变而为长歌当哭的阶下囚的作者的心境,是真切而又深刻的。面对“春花秋月”这良辰美景,引起无限往事的回忆:“往事知多少?”回首往昔,身为国君,过去许许多多的事历历在目。据史书记载,李煜当国君时,日日纵情声色,不理朝政,枉杀谏臣……透过此诗句,不难看出这位从威赫的国君沦为阶下囚的南唐后主,此时此刻的心中有的不只是悲苦愤慨,多少也有悔恨之意。

“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”苟且偷生的小楼又一次春风吹拂,春花又将怒放。回想起南唐的王朝、李氏的社稷——自己的故国却早已被灭亡。作者身居囚屋,听着春风,望着明月,触景生情,愁绪万千,夜不能寐。一个“又”字,表明此情此景已多次出现,这精神上的痛苦真让人难以忍受。“又”点明了“春花秋月”的时序变化,词人降宋又苟活了一年,加重了上两句流露的愁绪,也引出词人对故国往事的回忆。

过片“雕栏玉砌应犹在”一句承上,写的是回首中故国的情景。这句与上片一、三句相应,全从宇宙之永恒不变一面下笔。上文说“故国不堪回首”是不能忍受“回首”之悲苦,但这句“雕栏玉砌应犹在”,说明虽“不堪回首”,却又不能不“回首”,而是时时刻刻都在“回首”。“只是朱颜改”一句揭示出物是人非。这句与上片二、四句呼应,全从人生短暂、变幻无常一面下笔,表现出“往事”“故国”“朱颜”都已经长逝不复返的哀痛。这里暗含着李后主对国土更姓,山河变色的感慨。“朱颜”一词在这里固然具体指往日宫中的红粉佳人,但同时又是过去一切美好事物、美好生活的象征。

以上六句,作者竭力将美景与悲情,往昔与当今,景物与人事的对比融为一体,尤其是通过自然的永恒和人事的沧桑的强烈对比,把蕴蓄于胸中的悲愁悔恨曲折有致地倾泻出来,凝成最后的千古绝唱——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作者以其奔放之笔用问答的形式吐露心中深长的愁恨:先用发人深思的设问,点明抽象的本体“愁”,接着用生动的喻体奔流的江“水”作答。用满江的春水来比喻满腹的愁恨,极为贴切形象,不仅显示了愁恨的悠长深远,而且显示了愁恨的汹涌翻腾,充分体现出奔腾中的感情所具有的力度和深度。同它相比,刘禹锡的《竹枝词九首》其二“水流无限似侬愁”,稍嫌直率,而秦观《江城子·西城杨柳弄春柔》“便作春江都是泪,流不尽,许多愁”,则又说得过尽,反而削弱了感人的力量。此词所以能引起广泛的共鸣,在很大程度上,正有赖于结句以富有感染力和象征性的比喻,将愁思写得既形象化,又抽象化:作者并没有明确写出其愁思的真实内涵——怀念昔日纸醉金迷的享乐生活,而仅仅展示了它的外部形态。这样人们就很容易从中取得某种心灵上的呼应,并借用它来抒发自己类似的情感。因为人们的愁思虽然内涵各异,却都可以具有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那样的外部形态。由于“形象往往大于思想”,李煜此词便能在广泛的范围内产生共鸣而得以千古传诵。

全词以明净、凝练、优美、清新的语言,运用比喻、比拟、对比、设问等多种修辞手法,高度地概括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作者的真情实感。此词感情之深厚强烈,真如滔滔江水,大有不顾一切,冲决而出之势。一个处在刀俎之上的的亡国之君,竟敢如此大胆地抒发亡国之恨,是史所罕见的。李煜这种纯真感情的全心倾注,大概就是王国维说的出于“赤子之心”的“天真之词”,以致作者为此付出了生命。法国作家缪塞说:“最美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,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。”(《五月之歌》)这首词就是这样的作品。


  • 名家点评

宋·陈师道《后山诗话》:今语例袭陈言,但能转移耳。世称秦词“愁如海”为新奇,不知李国主已云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但以“江”为“海”尔。

宋·王楙《野客丛书》卷二十:《后山诗话》载王平甫子游谓秦少游“愁如海”之句,出于江南李后主之意;又有所自。乐天诗曰:“欲识愁多少,高于艳濒堆。”刘禹锡诗曰:“蜀江春水拍山流,水流无限似侬愁”。得非祖此乎?则知好处前人皆已道过,后人但翻而用之耳。

宋·陈郁《藏一话腴》内编卷上:太白云:“请君试问东流水,别意与之谁短长。”江南后主曰:“问君还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略加融点,已觉精彩。至寇莱公则谓“愁情不断如春水”,少游云“落红万点愁如海”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矣。

宋·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乙编卷一:诗家有以山喻愁者,杜少陵云“忧端如山来,洪洞不可掇”,赵嘏云“夕阳楼上山重叠,未抵春愁一倍多”是也。有以水喻愁者,李颀云“请量东海水,看取浅深愁”,李后主云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秦少游云“落红万点愁如海”是也。贺方回云:“试问闲愁知几许。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。梅子黄时雨。”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,尤为新奇,兼兴中有比,意味更长。

宋·俞文豹《吹剑录》:诗有一联一字唤起一篇精神。李颀诗:“请量东海水,看取浅深愁。”李后主词: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
明·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:“归来休放烛花红,待踏马蹄清夜月”,致语也。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情语也。后主直是词手。

明·孙绪《沙溪集》卷十三《无用闲谈》:李白有诗云:“请君试问东流水,别意与之谁短长。”又曰: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赵嘏曰:“此时愁望情多少,万里春流绕钓矶。”李后主曰:“问君都有几多愁,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李、赵皆祖于白者也。

明·董其昌《评注使读草堂诗馀》:山谷羡后主此词。荆公云:“未若‘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’尤为高妙。”

明·卓人月《古今词统》卷八:徐士俊云:只一“又”字,宋元以来抄者无数,终不厌烦。

明末清初·尤侗《延露词序》:诗何以“馀”哉?“小楼昨夜”,《哀江头》之馀也。

明末清初·王士禛《花草蒙拾》:钟隐入汴后,“春花秋月”诸词,与“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”一帖,同是千古情种,较长城公煞是可怜。

明末清初·毛先舒《南唐拾遗记》:词女紫竹爱缀词。一日,手书李后主集。其父问曰:“后主词中何处最佳?”答曰: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
清·沈雄《古今词话》:李后主词:“春花秋月何时了······”当以此阕为最。

清·冯金伯《词苑萃编》卷二引《词洁》:王介甫问黄鲁直,李后主词何句最佳。鲁直举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。介甫以为未若“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”。介甫之言是矣。顾以专论后主之词可耳,尚非词之至也。若总统诸家而求极致,于不食烟火;不落言诠,如女中之有国色,无事矜庄修饰,使当之者忽然自失,而未由仿佛其皎好,其惟太白“暝色入高楼,有人楼上愁”乎,惜乎今之才人、动而不静,往而不返,识此宗趣者盖寡。

清·谭献《词辨》卷二:二词(谓此阕及“风回小院”阕)终当以神品目之。后主之词,足当太白诗篇,高奇无匹。

清·陈廷焯《云韶集》卷一:一声恸歌,如闻哀猿,呜咽缠绵,满纸血泪。

近代·王闿运《湘绮楼词选》:常语耳,以初见故佳,再学便滥矣。朱颜本是山河,因归宋不敢言耳。若直说山河改,反又浅也。结亦恰到好处。

近代·俞陛云《唐五代两宋词选释》:“亡国之音,何哀思之深耶!”传诵禁庭,不加悯而被祸,失国者不殉宗社而任人宰割,良足伤矣。《后山诗话》谓秦少游词“飞红万点愁如海”,出于后主“一江春水”句,《野客丛书》又谓李白之“愁高滟澦堆”,刘禹锡之“水流无限似依愁”,为后主词所祖。但以水喻愁,词家意所易到,屡见载籍,未必互相沿用。就词而论,李、刘、秦诸家之以水喻愁,不若后主之“春江”九字,真伤心人语也。

近代·梁启勋《词学》下编:李后主原是天才文学家,又是亡国之君。此三首(《浪淘沙》“帘外雨潺潺”及“往事只堪哀”,《虞美人》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)乃国破之后,在汴梁作寓公时所作。绻怀故国,又不敢明白表示,忍泪吞声终亦不能自抑,而流露于言辞。闻宋太祖(当为“宋太宗”)赐以牵机药,亦因见此词。

近代·刘永济《唐五代两宋词简析》:此词明言“故国”,明言“雕栏玉砌”,故宋太宗闻之,即赐牵机药以死之。

现代·俞平伯《读词偶得》:奇语劈空而下,以传诵久,视若恒言矣。日日以泪洗面,遂不觉而厌春秋之长。岁岁花开,年年月满,前视茫茫,能无回首,固人情耳。“小楼昨夜又东风”,下一“又”字,与“何时了”密衔。而“故国”一句便是必然的转折。就章法言之,三与一,四与二,隔句相承也;一二与三四,情境互发也。但一气读下,竟不见有章法。后主又乌知所谓章法哉,而自然有了章法,情生文也。过片两句,示今昔之感,只是直说下两句,千古传名,实亦羌无故实,刘继增《笺注》所引《野客丛书》,以为本于白居易、刘禹锡,直梦呓耳。胡不曰本于《论语》“子在川上”一章,岂不更现成么?此所谓“直抒胸臆,非傍书史”者也。后人见一故实,便以为“囚是矣”,何其陋耶。……“恰似一江春水流”,后主语也,其词品似之。盖说之作,曲折似难而不难,唯直为难。直者何?奔放之谓也。直不难,奔国不难,难在于无尽。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无尽之奔放,可谓难矣。個杯水,杯倾水涸,有尽也,逝者如斯,不舍昼夜,无尽也。意竭于言则有尽,情深于词则无尽。“言之不足,故长言之;长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”,老是那么“不足”,岂有尽欤,情深故也。人曰李后主是大天才,此无征不信,似是而非之说也。情往而深,其春愁秋怨如之,其词笔复宛转哀伤,随其孤往则谓为千古之句可,谓为绝代之才人亦可。凡后主一切词皆当作如是观,不但此阕也,特以此发其凡耳。

现代·唐圭璋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感怀故国,悲愤已极。起句,追维往事,痛不欲生!满腔恨血,喷薄而出:诚《天问》之遗也。“小楼”句承起句,缩笔吞咽;“故国”句承起句,放笔呼号。一“又”字惨甚。东风又入,可见春花秋月一时尚不得遽了。罪孽未满,苦痛未尽,仍须偷息人间,历尽磨折。下片承上,从故国月明想入,揭出物是人非之意。末以问答语,吐露心中万斛愁恨,令人不堪卒读。通首一气盘旋,曲折动荡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。

现代·詹安泰《李璟李煜词》:开首写回忆一年前的事件,如在眼前,很觉难堪。接着才说明当时的实际情况,是在正月一个月的夜里。“东风”本来是泛指春天,因为上面用一“又”字,是说明冬去又春来,一年又开始,所以应该是正月。后段“雕栏”句是承“故国”句说,是回想中的境界,用宮殿概括一切繁华美富的东西,不限于宫殿。“只是”句,用朱颜概括一切过往的人事,不限于容貌。末两句用“江春水向东流”的具体形象来说明愁怀的深长,“向东流”是现实也是寄托。

现代·王方俊《唐宋词赏析》:这首千古传诵脍炙人口的名作《虞美人》,被前人誉为“词中之帝”,是李煜囚居汴京时所作。据王轾《默记》载:“归朝(指李煜降宋后),郁郁不乐,见于词语。”本词就是抒写这种怀念故国之情,哀叹亡国之痛的情怀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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